彼浪漫文化源于屈宋,跃以子建,继而太白,偶有三变之徒思慕之,再之后未有可追者也。盖天下诸子宁拙于晦色,而不复以皎我为然,其自曰人臣何故自贵如此耳。北朝、隋唐后则以汉末三投之诸葛氏为历代楷模矣,有效亮、瑾之如陛尘,有学恪、诞之如觚棱而已,遂失香草美人之修辞。汉魏已矣、中原既失,有曰南朝书姿、齐梁宫体,尚可效骚体之余韵,然北来遗老自痛失于荣华灿烂,南朝遗少则苦丧以流丽浮泛。亦非后主虞美人、大苏念奴娇辈可谓之奇崛瑰丽,及于明清则更绝迹于考场诸子,偶于唐祝徐董字画间放旷,然楚裾汉袂之浪漫渐绝,固久不复见其翩翩矣。
又曰,何为浪漫?或以浪漫比对于瑟喘。
譬之汉末刘玄德有两我,一我寄于关羽,一我托于张飞。关羽爱慕君子,而张飞媚好。是张飞求刘巴,而刘巴哂之以兵子而不顾,飞何其卑微也。然刘巴见羽则何如?无非目为游龙矣。刘子初见觉自惭,其张辽徐晃辈亦爱羽也。飞不自爱,还暴挞健儿,自死于瑟喘。刘备爱关羽,然遣刘封监房陵,选糜芳监江陵,此二亲随皆相远于羽前,则知玄德亦必死于瑟喘。
又譬如汉末曹孟德有两我,一我寄于曹植,一我托于曹丕。曹植爱慕君子,而曹丕媚好。是曹丕求仲达,而仲达不动声色以事之,丕何其卑微也。然仲达见植则何如?无非视为惊鸿矣。司马懿会知形秽,其荀彧杨修辈亦怜植也。丕不自怜,犹折辱文昭,自死于瑟喘。曹操爱曹植,然宠丁仪于西曹,拔徐奕于东曹,此二亲随乃相杀于植前,则知孟德亦必死于瑟喘。
夫玄孟已矣,浪漫倾颓。其后魏之凌汉,晋之凌魏,宋之凌晋,齐之凌宋,梁之凌齐,陈之凌梁,周齐之凌元魏,隋之凌周,唐之凌隋,及于五代北宋,真为鳞次栉比者也。
故叹曰:人生自为瑟喘者众。当时羽植辈或不能知后世之变幻,固自美其美,乃为千古所爱、千秋所白。曹子恒乃讥文人相轻,周豫山复讽城头大王。然我闻历代文人皆服子建、共推八斗;亦闻累世武将皆重云长,自甘七尺。其服重者非不厌瑟喘,然自任凋零于尘寰,乃深知彼等亦思慕古之浪漫而已也。当时羽柱刀淡立武柏下,而植自浓卧文松上。是以国士生汉末,虽不堪际遇于大地波流,犹奋然作天下声色之共余响,或谓其文武离骚之两绝唱。其他埋足陛尘、藏目觚棱者 ,终未可比之天生浪漫、光耀风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