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1日，毒杀《三体》出品人林奇的许垚被执行死刑。

这距离林奇在上海离世，已过去五年半。让人唏嘘的是，他们之间是因为《三体》这个IP而发生的悲剧。

5月26日，“三体宇宙”发了一份声明，措辞克制，说“案件尘埃落定，正义终得伸张”。这句话，放在《三体》的故事里，总让人觉得有点违和。

《三体》原本讲的是文明的傲慢、恐惧、误判和毁灭，到了现实里，它成了一门生意……小说里讲“给岁月以文明”，现实中，却有人给老板的茶里下了毒。

从林奇被毒杀，到许垚被判死，腾讯版、奈飞版《三体》剧集先后播出，张艺谋电影版官宣，以及这个中国科幻领域最重要IP从混乱、争抢、跳票到尘埃落定……

职场上，老板与高管翻脸，股权承诺落空，权力被收走，降薪，架空，另立“储君”，这些事太常见了——常见到没人会惊讶。惊讶的是，有人真的把办公室变成“黑暗森林”，把同事当成猎物，从“公司内斗”推进到毒杀的终点。

这一切，都因为《三体》。有人说，这是“《三体》魔咒”，的确，从12年前至今，这个IP历经了一场场混乱的改编之路，不是魔咒，也胜似魔咒。

此前，我们曾详细写过许垚毒杀林奇的前因后果，今天这篇，主要聚焦于《三体》IP改编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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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体》的故事，最早不属于林奇，更不属于许垚。

2009年前后，张番番和宋春雨夫妇从刘慈欣那里拿到了《三体》的影视改编权。坊间一直流传“10万元买下《三体》版权”的说法，但刘慈欣后来曾公开否认“只有10万元”的传闻，具体金额至今没有公开。

可以确定的是，张番番拿到《三体》版权时，还不是今天的顶级IP。它虽然在科幻圈已经很红，但还没拿雨果奖，还没出圈到让资本、平台、影视公司都扑上来。

张番番夫妇当年的判断，不能说没有眼光。只是眼光和能力，常常不是一回事。

张番番最坚持的，是自己要当导演。这个执念后来成了《三体》影视化第一段漫长灾难的关键。

2014年前后，他在北京找投资，提出电影投资不能低于两个亿，还要由自己主导创作。很多公司犹豫，但游族网络的林奇果断接手。当年8月，游族影业成立，宣布立项电影《三体》。

那时候的互联网公司，都往影视行业里挤，腾讯有腾讯影业，网易有网易影业，巨人有巨人影业，甚至，连58同城都有自己的影业公司。当时，行业里最喜欢讲的一个词儿是——“影游联动”。

不过，围绕《三体》IP开发的游族影业，则相当不顺，4年里换了4任CEO，项目频繁折腾，内部人员流动很大，不但《三体》没什么进展，其他影视投资项目也都不成功。

而张番番的执着，则是林奇需要解决的死结——他必须拿到完整控制权。

因而，也就有了2017年许垚的加入。作为法律高材生，他只负责一件事：把《三体》的控制权拿回来。

在版权谈判里，许垚的确扮演了关键角色。

2018年前后，游族以约1.2亿元收购张番番旗下的百星社，拿到《三体》更完整的影视剧改编权益，随后成立“三体宇宙”，专门运营《三体》IP。

这可能是许垚人生里最接近“执剑人”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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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体宇宙”和上市公司游族网络以及早期“游族影业”之间的关系，常被外界搞混。

“三体宇宙”成立于2018年，是由林奇控制的游族科技体系持股，和A股上市公司游族网络不是直接股权关系，游族网络更多是兄弟公司关系，并主要拿到《三体》游戏改编权。而游族影业，则是游族网络早期围绕《三体》打造的影视公司，更像是三体宇宙的前身。

三体宇宙声明里说，“林奇发起三体宇宙，是希望推动《三体》从文学著作成长为享誉全球的文化符号。”某种程度上，这绝非客套的虚言。

林奇做《三体》，并不是单纯给上市公司做一个影视项目，更像是他个人野心和游族体系的一次扩张——他是真的想把《三体》做大。

一个做页游起家的老板，花大钱买下中国最难改编的科幻IP，找国内团队，谈海外平台，想做全球化开发，这件事本身就有赌徒气质。林奇不是科幻作家，也不是导演，但他有个直觉：这个IP太大，大到可以成为世界级的项目。

问题是，懂得IP大，不等于懂得如何做IP。

而林奇最早成立的游族影业，也陷入了某种“三体魔咒”——空转多年，耗资数亿，一无所获。

现在再提“影游联动”，像是笑话，但在当年，它是个“好故事”，至少在2018年之前如此。“三体宇宙”成立前，《三体》相关业务主要就在游族影业流转。

游族影业的联合创始人，是知名网络作家孔二狗。

如今的孔二狗，不仅是作家，还是入围白玉兰奖的“最佳导演”候选人（最近刚凭借《老舅》获得提名）。但在12年前，他还没什么影视的实操经验。

当时的孔二狗，凭借《东北往事》成名，颇有江湖气，与影视圈各路导演交好，频繁出入各类酒局。

那几年，互联网公司进影视圈，喜欢找这种江湖气很重的人。作家、导演、制片人、投资人、酒局高手，身份混着用。一个人上午谈IP，下午聊融资，晚上就能在饭局上拍着胸脯说，要做中国的漫威。

据知情人士透露，孔二狗任CEO期间，形成了一种“发现金”的文化——就是直接在饭局、K局上给员工发钱，现金。

有一次，孔二狗带了二十多万现金，携所有高管去唱V，“没想到他还没发，酒刚醒过来，一万块钱就没有了。”最后，也没查到是谁拿的。

当时的游族影业不只是做《三体》，2014年投资3000万参投吴宇森《太平轮》，成本3亿仅收2亿票房；2016年花1200万投赵本山《过年好》，也打了水漂。

到2016年中，游族影业账面亏损已超过1亿元。

“剩下的所有分账剧项目，也全部都是扑街的。”一位知情人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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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二狗执掌下的游族影业，启动了张番番版《三体》的电影项目。

第一版电影筹备期间，游族影业在上海找过大量编剧试稿，有些上海知名小说作者和编剧参与，但不少人中途退出。

据知情人士透露，在这种模式下，编剧被完全当成工具人，每个人只负责写一稿，不能从改编角度完整梳理电影的结构和节奏，只是机械地拼接情节接情节接情节，变成一份纯粹的流水账，“这个其实对于电影来讲是非常忌讳的。”

曾有一版剧本把叶文洁向三体人发信的原因处理成“因爱生恨”，文革背景被抹去。这个细节如果属实，那就相当荒诞了。看过《三体》的人都知道，如果叶文洁变成一个为情所困的女人，那不是改编，是把整本书的骨头都剔除了。

这版剧本，据说当时被游族影业某副总裁发到某编剧群，惹得群情激愤。

《三体》进展不顺的同时，是游族影业的动荡——据说，当时的游族影业高管都在“内斗”。

2015年5月，时任游族影业副总裁离职，成立向上影业，华谊兄弟领投，王中磊、天下霸唱、苏芒等成为“明星合伙人”。据说，肖飞是华谊兄弟王中军、王中磊的篮球搭子，同在一个叫“老男孩”的篮球队。

但知情人称，其实肖飞是因为在北京给一个面膜品牌站台，被孔二狗“开除”的。

2017年5月后，向上影业宣布参投《三体》——被开除的人，回头给开除自己的公司投钱。肖飞对此的解释是：“我和游族影业的老板林奇是多年的朋友，和孔二狗也是朋友。这个圈子不缺钱，关键是资源。大家都是资源换资源，纯出钱是不可能投资项目的。”

2015年6月16日，游族影业在第1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期间宣布高群书被聘任为首席产品官，同时公布了包括《华夏之王》《女神联盟》《一千灵异夜》《恐龙大赛车》在内的IP计划，当时，奥斯卡影帝威廉·赫特曾前来站台。

高群书和孔二狗私交很好，经常在微博上互动。

但据知情人士透露，高群书加入后，很快发现了游族影业的核心问题——管理混乱、不专业，“他选择了一种独特的方式来应对：有意无意地拖延这些项目。因为拖延的话，项目就不会问世，问题就不会暴露；如果真的做起来了，这些项目会扑得非常惨。”

最终，这些官宣的项目全部无疾而终。

2015年6月，有华尔街与好莱坞背景的韩薇加入游族，先后兼任游族美国CEO和联席总裁，10月正式出任CEO。但仅仅1个月后，2015年11月韩薇离职创立熙颐影业，反向全资收购游族美国公司，接管游族美国此前的全部电影项目，林奇作为个人股东加入熙颐影业。

2015年11月，副总裁杨璐离职后创立元力影业。两年后做出《蔚蓝50米》（点击量破5.2亿，豆瓣7.0），也曾找游族联合出品。但据知情人士透露，游族在这个项目上的回款很少——投入了品牌背书和渠道资源，收回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据知情人士透露，这些高管大多有自己的心思，甚至故意搞黄其他高管的项目，导致项目基本上毫无进展。“半年内4位高管离职，CEO换了两个人，曾经拥有120多名员工的游族影业剩下了30多个人，连官方账号也无人管理。”

2016年6月，孔二狗传出从游族影业离职，虽然当时辟谣说是改任董事，但他从此淡出《三体》项目。

而张番番的那版电影，看过的人说“像P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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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体宇宙”成立后，许垚认为自己是拿下版权的“关键先生”，所以也是雄心勃勃。

但许垚的问题，则是完全没有任何影视化的经验。他能把版权谈下来，却未必能把《三体》拍出来、做出来、卖到全世界。

随着“三体宇宙”推进不顺，林奇开始把另一个关键人物——赵骥龙，推到重要的位置，任副总裁兼国际事业部负责人。赵骥龙2016年入职游族影业，有海外工作背景，历任投资总监、首席财务官，后来在Netflix合作里成为关键角色。

如果说赵骥龙的人事安排，给许垚一种被架空的感觉，那么，裂痕在2019年进一步扩大。

当年4月，林奇成立游族集团，收回所有子公司财务审批权。2020年5月至6月，集团直接收回“三体宇宙”的公章和U盾。而许垚的年薪，则从巅峰时的两千万元骤降至四五百万元。

2020年9月，游族宣布与Netflix达成合作，官方主创名单里有林奇和赵骥龙，许垚未列其中——而此时，他仍是三体宇宙CEO。10月，林奇在高层会议上宣布，所有事项需向新引入的赵宇尧汇报。

许垚彻底被架空。

后来，赵宇尧和赵骥龙，都成为许垚被毒杀的对象。

2020年之后，赵骥龙掌管的北京团队开始负责“三体宇宙”的创作决策权。当时，找了不少编剧，比如贾东岩、《庆余年》编剧王倦，以及《动物管理局》的编剧团队。

他希望每个编剧各写一稿，再找一个人统稿，“从每个人写的他认为比较好的剧本里面挑一些。”他曾问过下属一个问题：“像李安的《双子杀手》，有了好的导演，有了好的编剧，有了好的内容，为什么它的票房还是不好？”

据知情人士透露，那段时间三体宇宙的策划团队老大是某“知名科幻奇幻作家”，他在拍摄了一个体育题材项目后，迅速脱离原来的团队，进入了三体宇宙担任策划负责人。

和孔二狗一样，这位科幻作家没有影视作品的实操经历，其结果可想而知。

该策划团队编写了一本《三体剧本编写手册》，写得很详细——以谁为主角，要有哪些事情，诸如此类。不过，在不少业内人士看来，这种所谓指导其实不起什么作用。

“因为编剧需要完全重新打通剧本的单集剧情组接，这种策划手册就是外行指导内行，并不知道创作的重点和痛点。影视策划就是要跟策划和编辑一起把结构搭出来，编剧作为执行者到他这部分，这个项目长什么样子已经非常明确了。”上述知情人士透露，“游族喜欢招聘一些不专业的策划和人员。这些人对剧本也没有鉴赏力，很多时候都是图一个大项目。公司里面工作人员的不稳定性也非常非常的高。”

事实上，这也是许垚暗下杀机的征兆——某种混乱的环境，会埋下扭曲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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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垚最爱的美剧，是《绝命毒师》。

很难说，不是由此获得的“灵感”。

后来，这一案件传到大洋彼岸，Netflix版剧集《三体》制作人之一大卫·贝尼奥夫，把林奇被毒杀的新闻链接发给《绝命毒师》导演兼制片人文斯·吉利根，开玩笑地问：

“你做了什么？”

贝尼奥夫对于林奇的遭遇，表示了不理解， “当你在这个行业工作时，预料到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但遇见给老板下毒的人，一般不会是其中之一。”

事实上，谁都无法理解许垚的选择。

而《三体》里的一句话，或许可以阐释他难以理解的行为：

“世界的最能理解之处，就在于它是不能理解的。”

撰稿 | JackA

策划 | 文娱春秋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