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文章更新耽误了两天,给大家表示歉意。

这几天湖北天气比较晴朗,前天晚上我们出发,赶着昨天早上对端午的最后一片艾草进行了收割,忙了一整天,文章没有写,所以请大家不要介意。今天我们继续进行我们的故事。

昨天文章的标题是《请不要放弃你内心里最后那点依仗》。那今天呢,我给大家谈一下——当你不得不放弃的时候,该怎么办。

事情要从魔界入侵那次开始。也就是那 558 个牌位。

可能大家现在很多人认识我,是因为那 558 个牌位。好多人认为我做了一个壮举,也是因为这件事情记住了我。但我今天要告诉大家,在历史的那一刻,我做了自认为正确的选择。

说不定你就是在那段时间刷到过我的。你在一个道士的微博上,看到了一个又一个殉职者的名字。你可能划过去了——那时候每天网上的信息太多了,一条接一条,谁也记不住谁。但你的脑子里可能有一个模糊的印象——有个道士,在搞什么名单。

后来你可能在别的地方又看到了。有人转了一篇文章,说这个道士被开除了。你点进去看了一眼——哦,就是搞牌位那个。

再后来你可能在某个视频里刷到了我。你可能来了直播间。你可能成了我的粉丝。你可能已经不记得当初是怎么认识我的了。

但你在这里。

你在这里,就说明——那条线没有断。

回想当初那魔界入侵,我们大部分人都认为这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感冒。

我没想到魔界入侵进行得那么迅速,病魔扩散得那么快。一时之间,全国都陷入了恐惧和恐慌之中。

那时候网上是什么样子?

我刷微博,满屏都是求助的信息。有人问"我发热了怎么办",有人问"我家里老人咳嗽了去哪里看",有人问"封路了出不去怎么办"。信息一条接一条,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分不清哪条是真的,哪条是假的。

你那时候可能也在刷。你可能也看到过那些消息。你可能也点开过一条求助帖,看完以后不知道能做什么,只能关掉手机,坐在沙发上,发一会儿呆。

我们都在那个冬天。我们都在那些消息的对面。我们都是关着门、看着手机、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人。

有人在药铺门口排了一夜的队,就为了买几包药。有人把铺子里的米和油搬空了。有人在网上看到一条偏方,连夜去山里挖草根。有人把家门封死了,谁也不让进,谁也不让出。

那不是某个人的恐惧。那是所有人的恐惧。

你不知道病魔在哪里,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找你,你不知道你的家人明天会不会发热,你不知道你的邻居是不是已经感染了。你唯一知道的是——它来了。它看不见。它不挑人。

关门闭户的孤独,和各种信息的狂轰滥炸,形成了极大的反差。人变得焦虑、敏感、多疑。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宣泄恐惧的导火索。

有人在微博上发了一张照片——空荡荡的街道,一个人都没有。配文只有一个字:"怕。"

有人在网上发了一段语音。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她说:"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妈妈说去打怪兽,打赢了就回来。"底下几百条评论,全在哭。

还有一些地方,人把路挖断了。把桥封了。把村口堵了。不是坏人——是怕。怕外面的人把病魔带进来。怕到连亲戚都不认了。怕到看见外地车牌就拦。

那段时间我每天看这些,看到手抖。不是怕——是心疼。

你知道心疼是什么感觉吗?不是胸口疼。是手抖。是看到一条消息,手指头想划过去,但划不动。好像屏幕上有一层胶。你的手指粘在上面。你必须看完。你必须知道这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但大多数时候——你不会知道。因为网上的消息像雪一样,落下来,融掉,新的雪又盖上来。昨天还在求助的人,今天就不见了。不是得救了——是被淹没了。

有一天下雪。终南山上下大雪。我站在道观门口,看着雪落在院子里。玄灵在里面做饭,锅铲碰锅沿的声音一下一下传出来。

我想——这雪落在每一个人的屋顶上。落在每一个封着门的窗户上。落在每一个不敢出门的人的院子里。也落在那些已经回不了家的人的——坟上。

有没有坟都不知道。

有些人走了,连一个名字都没留下。网上只有一句"某某单位一工作人员在抗疫中不幸殉职"——连姓什么都不知道。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雪落在肩上,化了,凉。玄灵在里面喊:"吃饭了。你站在门口干什么?"

我说:"看雪。"

她说:"雪有什么好看的。进来。"

我进去了。面端在面前。热气往上冒。我拿起筷子。

吃了两口,停下来。

"怎么了?"

"没怎么。"

"——"

"我在想——有些人再也吃不上热饭了。"

玄灵没说话。她坐到我对面,端起她那碗面,吃了一口。

"你替他们吃。"

"——"

"你活着。你吃得下。就替他们吃。"

我低下头。把面吃完了。面是热的。但心里是凉的。不是面不好——是那碗面里,有别人的苦。

玄灵那段时间每天看新闻看到很晚。她在手机上一条一条地刷,刷完把手机扣在桌上,不说话。

有一天晚上她看完,抬起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梁星阳。"

"嗯。"

"我害怕。"

"——"

"不是怕死。是怕——不知道。"

"——"

"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下一刻会怎样。不知道谁会出事。不知道谁会没事。这种不知道——比死还难受。"

她说完这句话,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皱着。

"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

"什么?"

"网上有那么多人求救。我帮不了他们。你也帮不了他们。谁也帮不了谁。每个人都被关在自己的屋子里,对着手机屏幕,打了一行字,按了发送——然后等。等有人看见。等有人回复。等有人来。"

"——"

"梁星阳。你是道士。你天天说'度人度己'。现在这么多人需要度——你度得了吗?"

我说不出话。

我也被困在山上的道观里。玄都观。终南山上。我出不去。我帮不了任何人。我只能在手机屏幕后面,看那些求救的信息,一条一条地看,看完了,什么都做不了。

但我敏锐地感受到了一件事——这次魔界入侵的恐惧性。

它不像以前那些小灾小难。它是真的在扩散。它真的在杀人。而且它来的时间——太巧了。

年关。

大家知道道观寺庙在过年的时候香火最旺。有的时候过年那几天的香火能赶上半年的收入。全靠过年。

而我看到病魔肆虐得这么厉害,无形中影响了所有人——如果过年的时候还开放宫观,还让人来烧香拜神,人来人往,聚集在一起——那不是在拜神,那是在送命。

所以我在网上大声疾呼——过年的时候,寺庙宫观必须关门。必须避免更多人的聚集。

这个帖子发出去以后,当时的衙门迅速进行了反应。相关渠道进行了直通京城的上报。在我发出帖子的第二天下午——腊月二十八还是二十九,我记不太清了,时间虽然在几年前,但我感觉过了好久——衙门发了公告,不让寺庙宫观聚集过年,必须关门。

而最早在网上发这个呼吁的——是我。

这一下,我就断了他们认为的财路。

这些所谓有信仰的人,有时候要钱不要命。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给我打电话进行威胁。说要杀了我,说我走到哪里都不会有我容身之地。不仅有修真者联盟的,也有修佛者联盟的打电话恐吓我。甚至我的微博底下充满了各种谩骂——骂我是衙门走狗,骂我是衙门鹰犬。

"梁道长,你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你信不信过年以后我找人到山上来?"

"你是不是拿了衙门的钱?道士不管庙里的事,替衙门说话,你还是不是道士?"

"你就是想出名。借魔界入侵炒作自己。你趁灾敛财,比我们收香火钱还脏。"

我一条一条地看完。看完以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玄灵从厨房端着两碗面走出来。一碗搁在我面前,一碗她自己端着。

"吃。"

"——"

"梁星阳。吃。你两天没好好吃饭了。"

"玄灵。他们说要杀我。"

"我看到了。"

"——"

"他们杀不了你。他们只会打电话。"

"——"

"你做的是对的。过年不聚集——这是常识。常识不需要他们同意。"

我拿起筷子。面是酸的。酸汤面。但吃在嘴里没味道。不是面不好,是嘴里苦。

"玄灵。"

"嗯。"

"我这次做得太过了。"

"什么意思?"

"我得罪了修真者联盟和修佛者联盟,以及所有的神棍。等魔界入侵结束之后,他们第一时间就会清算我。"

"——"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发那个帖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

"但你还是发了。"

"嗯。"

"那就行了。你知道后果,你还做了——说明你做的不是冲动。是选择。"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面汤凉了。她没在意。

"梁星阳。选择做对的事,不等于不用付代价。但你不能因为怕付代价,就不做对的事。"

其实我就是个普通人。我也有恐惧。而且当时我就有了清晰的认知——这次我做得太过了。我得罪了修真者联盟和修佛者联盟,以及所有的神棍。等着魔界入侵结束之后,他们一定会清算我。

但没料到——魔界入侵还没有完全结束,他们就清算了我。

到大年初五的时候,世权来找我。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没关。他走到我面前,把手机递过来。

"师父,你看。"

我接过来。屏幕上是一条消息——有人在魔界入侵的一线牺牲了。

一个护工。连续工作多少天,倒下了,再没起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停了。

世权站在旁边没走。他等我看完,又翻了几页——他又找到几条。有人在转运病患的路上出了事。有人在隔离区连续值守到倒下。有人最后一通电话打给家里,说"我没事,别担心"——然后就再也没能打第二通。

一个。两个。三个。

到底有多少个?我不知道。网上散落着各种消息,有的来自衙门的通报,有的来自家属的求助帖,有的来自同事的回忆。零零碎碎,没有人统计,没有人整理。

他们无声无息地走了。

世权站在旁边。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我把手机还给他。站起来。走到偏殿的供桌前。供桌上的香烧了一半,灰弯着,快断了。

我盯着那根香。香灰弯成一个弧,摇摇欲坠。然后掉了。落在供桌上。一小撮灰。

那一刻我说了一句话。

"世权。"

"在。"

"我们不能忘记他们。"

"——"

"不能忘记。不是'不该忘记'——是'不能'。'不该'是道德判断。'不能'是责任。是我们对活着的人、对死去的人、对以后的人,必须承担的重量。"

"——"

"我们要记住他们。"

世权看着我。他没有立刻说话。他放下手机,把手边的经纸挪到一旁。

"师父。怎么记?"

"我们为他们制作纪念牌位。"

"——"

"收集他们的名字。每一个。核实他们的信息。一个一个发出去。让所有人知道——他们来过。他们做过。他们走了。"

"——"

"好。"

世权说"好"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我看见他的手攥了一下袖子。

魔界入侵的这场战争中,我们作为修道者——当时我还是个修道者,我没被开除——我们有义务记录这些。有义务、有责任,让他们的名字、让他们的壮举,被世人记住。

于是我们开始在网上通过各种渠道——通过衙门的各种公告——寻找在魔界中殉职的人员。这些人来自各行各业。有村支书,有护工,有志愿者,有衙役,有官员,有士兵。

整理的时候,我把收集到的每一个人的信息慢慢整理,发到网上。想让更多人知道。

我知道这事非常危险。

有多危险?我给你拆开说。

第一层——丧事喜办的嫌疑。在华夏的规矩里,死人的事不是随便能碰的。你一个道士,在网上给陌生人立牌位。有人说你是超度,有人说你是咒人。你怎么解释?解释不清。

第二层——巨大的政治风险。魔界入侵是衙门在管。衙门还没说怎么办,你在网上搞殉职名单——你是替衙门做决定?你是在逼衙门表态?你是在煽动情绪?随便哪一条帽子扣下来,你都吃不了兜着走。

第三层——修真者联盟内部的大忌。我当时还是修真者联盟的人。一个修真者联盟的道士,在网上搞这种事——传出去,修真者联盟脸往哪搁?他们没授权你做。你做了,他们怎么跟上面交代?

第四层——你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你不知道这场战争会不会胜利。你不知道魔界的入侵会不会把我们消灭。你不知道未来在哪里。如果魔界赢了——你记录的这些名字就是"负隅顽抗者"。如果魔界输了——你记录的这些名字又会被各种势力抢着利用。而这个时候逆流而上,把他们的名字记住——可能未来会遭受极大的因果。

我全知道。每一层风险我都想过了。不是事后想的——是做之前想的。

那天晚上我在偏殿里坐了一夜。世权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对着供桌。香烧完了。灰落在桌上。

我在想——你梁星阳图什么?

你不图钱。你不图名。你甚至不确定这事做完了以后,你还能不能安全地活着。你在修真者联盟的位置可能没了。你在网上的账号可能没了。你的一切可能都没了。

值得吗?

我问了自己一夜。

到天快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收集这些人的名字,收集这种信息,被各种质疑。我当时作为修真者联盟内部的人,这是极其冒险的行为。实际上对于任何人来说,这都是一个冒险的行为。

但我不怕。

不是装的不怕。不是咬着牙说不怕。是——想明白了。

你问我怕不怕身败名裂?怕。但你问我——那些死了的人,他们的名字如果没人记,他们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你受不受得了?受不了。

两件事放在天平上。一边是我梁星阳的名声、安全、前途。另一边是 558 个名字——不,那时候还不知道是 558 个。是那些已经走了的、正在走的、即将走的人。

我的名声重,还是他们的命重?

答案太清楚了。清楚到不需要犹豫。清楚到——如果你犹豫了,你就不该做这件事。而我没有犹豫。

从官方到民间,只有我一个人在做这件事。不是说世上没有聪明人,不是说就我一个人愿意去做这个事情。很多人可能去记录,但他们不敢去,也没办法做。既然大家没有办法做——我就做吧。

虽千万人吾往矣。

不是豪言壮语。是——实话。千万人不敢做的事,我做了。不是因为千万人是懦夫——是因为千万人有千千万万的顾虑。有家庭,有孩子,有房贷,有老人。他们不是不敢——是不能。

而我——无牵无挂。一个道士。一间道观。一本笔记本。一支笔。

恰恰是因为——相对于修真者联盟,我是一个无法无天的刺头。我是一个愣头青。我是认定一个目标就要去努力的人。昨天我和朋友谈了我这几年的变化,或许我被开除之后,心境和处事方式有了变化,但是我心中的热血没有冷,我心中的执念没有消。

所以当时我就想——既然在魔界入侵的时候,这些普通人用自己的血肉铸就了抵抗魔界入侵的长城,那么我为什么要珍惜自己的名誉?为什么我不把他们记录下来?

他们的命都没了。我的名声算什么?

他们连名字都没人记。我的前途算什么?

他们倒下的时候,身边可能连一个亲人都没有。我坐在道观里,有屋遮头,有饭果腹,有人牵挂——我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于是我才选择了这条路。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最初的名单从五个人、十个人,慢慢上升到三十人、五十人、一百人、两百人、三百人、四百人、五百人。

你那时候可能看到过那个名单。你在微博上刷到过,或者在别的地方被人转过。你看到了一个名字——也许只是扫了一眼。那个名字对你来说是一个陌生人。但对那个名字的家人来说,那是他们的全部。

也许那个名单里,有你认识的人。也许是你老家那边的。也许是你朋友的朋友。也许是你曾经在医院见过的那个护工。也许是你根本不认识的——但你跟他呼吸过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

我们共同经历了那场魔界入侵。现在我们都活了下来。但他们没有。

活下来的人有义务记住没有活下来的人。这不是我说的——这是华夏文明五千年的规矩。

或许你们已经忘记了他们的名字。这没有关系。每个人都要生活,故事总要过去。但我觉得——我替大家记住了他们的名字。这也算我的功德了。

哪怕你记住名字又如何?他们的故事已经慢慢在岁月中被侵蚀。我们只能有一个群体。而对于当时的我——你不知道这种心理冲击。

每记录一个名字,我就要核实他的信息。从他的生平到他的事迹。我知道每刻一尊牌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离开了这个世界。对于我们大部分人来说,它只是一个名字。但对于他们的家庭来说——他们的父母、妻儿、孩子——失去了自己的子女、丈夫、爱人和自己的父母。

我们的时间已经过去了。而在他们的余生里,永远承受这种悲痛。

所以在记录他们信息、收集他们信息的时候,我三个月时间瘦了几乎三十斤。从一百七十斤瘦到了一百三十五斤。

因为这种莫大的精神折磨。

玄灵看在眼里。

有一天晚上,我在笔记本前整理第三十七个殉职者的信息。一个护工。三十岁。孩子刚满两岁。殉职那天是她的生日。她丈夫在网上发了一条消息——"老婆,生日快乐。你在那边还好吗?"

我看完以后,手放在键盘上,打不出字。

玄灵从帘子后面走出来。她看见我坐在那里不动,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梁星阳。"

"——"

"你又看了一晚上。"

"——"

"你瘦了多少了?"

"——"

"梁星阳。你回答我。你瘦了多少了?"

"三十斤。"

"——"

"三个月三十斤。"

她没说话。她绕到我前面,蹲下来,抬头看我的脸。

"梁星阳。你看着我。"

"——"

"你看着我。"

我低下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有水光。

"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

"什么?"

"像一个替别人扛棺材的人。棺材不是你的。但你扛了。扛到肩膀都塌了,还不肯放下。"

"——"

"梁星阳。你是不是觉得对不住?"

"——"

"对。"

"对不住什么?"

"对不住他们。他们死了。我活着。"

"——"

"你活着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但我活着——就得替他们记住。"

"——"

"梁星阳。你听我说。你替他们记住——这是对的。但你不能把自己搭进去。你搭进去了——以后谁来记?"

"——"

"你倒下了,这 558 个名字就真的没人记了。你活着——他们才活着。"

她站起来,去厨房热了一碗粥。端过来放在桌上。

"喝。"

"——"

"梁星阳。喝。"

我端起碗。粥是温的。我喝了一口。

温的。从舌头一直温到胸口。

在这种精神折磨中,你感受到了整个华夏大地大家的心念。我把殉职者的信息一点点发到网上。不同行业的人把他们收集到的、或者不方便说的信息,通过我的嘴巴来说出去。让我告诉大家——他们在战斗。他们的战友在战斗。哪怕他们明知道前面是死亡,他们依然坦然面对。

有时候深夜整理完一个殉职者的信息,我会坐在笔记本前发很久的呆。不是在想怎么写——是在想他最后那一刻是什么感觉。他倒下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他最后看见的是什么——天花板?天空?还是战友的脸?

有一个衙役,殉职那天是元宵节。他妻子在网上发了一段话——"你说过元宵节回来吃汤圆。汤圆我煮好了。你回来吃啊。"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里正端着一碗汤圆。玄灵煮的。芝麻馅。我看着碗里的汤圆,一个一个白白胖胖浮在汤里,突然就吃不下了。

我把碗放在桌上。玄灵看着我。

"怎么了?"

"有人元宵节等不到人回家吃汤圆了。"

"——"

"我吃不下。"

"——"

"你吃不下也得吃。你饿着——谁替他们记?"

她把碗推到我面前。没再说别的。我端起来,吃了。嚼的时候嘴里是芝麻馅,甜的。但心里是苦的。

甜和苦搅在一起,咽下去了。

我跟很多殉职者的家属有联系。我也在这个过程中慢慢与他们成了朋友。有一位母亲,儿子是护工,殉职时二十六岁。她每个月在儿子的生日那天给我发一条消息——"梁道长,今天是我儿子的生日。"就这一句。没有别的话。

我每次收到,不知道回什么。我能说什么?节哀?太轻了。我理解?我不理解——我的孩子没走。

我只能回一句:"他还在。我记着。"

她回一个"嗯"。

就这些。每月一次。一句"今天是我儿子的生日"。一句"他还在。我记着。"一个"嗯"。

三个月。半年。一年。她一直在发。我一直在回。

到后来我每次收到她的消息,手就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个"嗯"字背后,有一个母亲余生所有的重量。

我想,如果有机会,大家应该去追寻他们的痕迹、追寻他们的气息、了解他们的故事才比较好。当然了,后续我再一个个给你们讲他们的故事。把那些冰冷的牌位,变成你们面前活生生的人。

我当时还做了很多事情。

大家可能会有印象——当时在大家心里彷徨无措的时候,修真者联盟和修佛者联盟并没有做太多的事情。反而在网上想趁机收割。

你那时候可能也看到过那些东西。你在求助帖下面翻评论,想找点有用的信息——结果前三条不是帮忙的。是"信主得救"的。是"远程祈福三百块"的。是"你的神保不了你,来信我们的"的。

你那时候什么感觉?无助?愤怒?还是——已经麻木了?

我那时候也是那些感觉。但更多的是愤怒。

包括外来的传教士联盟。

他们在网上说——不要信衙门了,要信我们。不要信衙门了,要信我们的神。只有信我们的神才能得到拯救。

有网友截了图发给我。那些传教士联盟的人在各种求助帖下面留言——"信主得救""只有上帝能救你""你们的神保不了你们,来信我们的"。甚至有人对患者家属说——"你家人之所以得病,是因为你们不信主。信了主就好了。"

还有人借机搞"线上法事""远程祈福",要人转账。三百块一次。五百块一次。八百八十八块"全家平安套餐"。

那些求救的信息下面,有时候前三条回复不是帮忙的——是趁火打劫的。

我看着这些,血往头上涌。

在整个网上,只有我一个人在微博和其他网络平台等阵地反驳他们。

别人不敢。

我发了一条微博——

"华夏有难,道士守土。你们不帮忙就算了,趁火打劫算什么信仰?你们的神教你们在别人遭灾的时候抢人吗?"

这条微博被转了几万次。但也被骂了几万次。

"你一个道士管什么传教?"

"你就是怕别人抢你的信众。"

"道教这种封建迷信还有脸说别人?"

我没有退。一条一条地回。有人骂我,我就在他的评论下面贴他趁灾敛财的截图。有人说我封建迷信,我就贴出道教在历史上抗疫救灾的记录。有人说我想出名,我就问他——"你在魔界入侵的时候做了什么?"

正因为这个,我也得罪了他们。传教士联盟的人,修真者联盟里跟他们有勾连的人,修佛者联盟里借机敛财的人——都记住了我。

玄灵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梁星阳。你一个人得罪了三方势力。"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们迟早会联合起来搞我。"

"——"

"你知道还做?"

"做。"

"为什么?"

"因为网上那些求救的人——他们不管什么联盟不联盟。他们只想要一个答案。他们只想知道——有没有人管他们。"

"——"

"梁星阳。你做的这些事——每一件都是对的。但你加在一起——就是给自己挖坑。"

"我知道。"

"知道还挖?"

"有些坑,你不挖——别人就永远在里面。"

她没说话。转身去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酸汤面出来。

"吃。"

"——"

"梁星阳。你吃完了继续挖。但你得吃饭。你不吃饭——坑还没挖完,你先倒了。"

2020 年 3 月份、6 月份、9 月份,他们分三次对我进行了调查。

在西瓜观过去积怨的推波助澜下,他们达成了协议——一定要把我干掉。

因为我做的事情在网上得到了普通老百姓的认可,其中也包括你们的认可。你们那时候在网上转我的帖子,给我的评论里说"梁道长加油""道长注意安全"——你们可能忘了,但我没忘。每一条我都看了。

你们的支持让他们害怕了。他们害怕的不是我一个人——是一个道士加上千千万万个普通人。如果说不把我干掉,当魔界入侵结束之后,他们将如何处置我?难道任由我名声鹊起、侵占他们的利益吗?哪怕我不想侵占他们的利益——在局势将定未定之际,把我灭掉才是最佳选择。

开除我并不仅仅是修真者联盟的力量。修真者联盟也认识了很多衙门的大佬。他们写了很多举报信,各种压力慢慢向我聚集。他们甚至要查我的个人情况,查我的家庭,查我的过往,甚至打电话恐吓我父亲。

为什么非要搞掉我?

因为我的存在,从一根刺,慢慢长大,快变成一棵参天大树了。如果不把我搞掉,这棵树成长起来,谁还会信他们那些神棍呢?

大家都知道西瓜观的阿军是个通天的人物。在京城待了二十多年。他的交际关系太广了。你想想西瓜观功德箱里的钱,这二十多年到哪里去了?他结识了太多太多的人。当他用尽一切办法把对我的举报递到更通天的人物手里——有一个通天人物,做了对我的负面评价。

大家要知道——当通天人物大到一定的境界的时候,他不可能有错。哪怕他有错,也不能有错。只能是普通人的错。只能是我的错。

玄灵那天晚上听完我说的这些,沉默了很久。

"梁星阳。"

"嗯。"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什么?"

"通天人物说你错了——不是因为你错了。是因为他不能错。"

"——"

"你的对,照出了他的错。所以你必须错。"

"——"

"这就是——大局。"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磕了一声。

"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通天人物。通天人物好不好,管不了。我恨的是——修真者联盟那些人。他们跟你一样是道士。他们跟你一样念《道德经》。他们跟你一样穿道袍。但他们——一句话都没替你说。"

"——"

"不但没替你说——他们还帮着递刀。"

"——"

"梁星阳。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这叫——同行是冤家。你死不死他们不在乎。他们只在乎——你死了以后,你的信众归谁。"

上篇文章我劝你们——不要放弃内心里最后那点依仗。

而这个时候,不用别人劝我顾全大局。

因为当别人劝你顾全大局的时候——大局已经不再考虑你了。

大到一定程度,我无论如何都脱不了。所以我同意自己退出。

因为通天的人物不能有错。错的只能是我。

那天晚上我在道观的偏殿里坐了一整夜。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供桌上。祖师爷的画像在月光里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

我跪在蒲团上。但没有磕头。我只是跪着。

我在想——我修了这么多年的道。我写了那么多文章。我花了那么多时间在网上弘道。我带着徒弟们一个字一个字抄经。我给祖师爷上了多少香。到头来——祖师爷保不了我。

不是祖师爷不保。是——祖师爷管不了人间的刀。

我跪着跪着,膝盖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腿发软,扶了一下供桌。供桌上的香炉动了动,香灰掉了一撮。

那一刻我想——我跪的到底是祖师爷,还是我自己?

道在我心里。不在香炉里。不在蒲团上。不在那个我跪了一整夜的偏殿里。

道是——你明知道会失去一切,你还是做了。你明知道没人替你说话,你还是说了。你明知道退了就回不去了,你还是退了。

因为他们不能有错。错的只能是我。

他们也给了我很多许诺。我已经不信他们了。但我也没想到——他们是要置我于死地。

当我宣布自愿退出修真者联盟的时候,我也放下了自己手中的刀。因为我的刀不能对着衙门,不能对着老百姓,不能对着普通人。在这个大局里,如果说有个牺牲者——这个牺牲者必然是我。

放刀的那一刻,我在想——我这辈子拿起过很多次刀。不是真刀。是笔。是键盘。是一个道士站在网上替别人说话的勇气。

每一次拿起来,都知道有一天要放下。

只是没想到——放下的时候,这么疼。

再说了,读文章的你——是不是也是因为那 558 个牌位而了解到我?

你可能在那个冬天刷到过那个名单。你可能在评论区留过言。你可能给一个陌生人点过一个蜡烛的表情。你可能什么都没做——只是看了,然后关了手机,然后继续过你被封在屋里的日子。

但你看了。你看见了。

你看见了那些名字——这就够了。

我身上有太多因果了。只有我放下这个牌位,我才能够真正顾全大局。我不能让这 558 个牌位变成我的盾牌,也不能作为倚仗来谋取我的利益。

所以,我退却了。我退让了。

这就是不得已的放弃。

玄灵那天晚上坐在我对面。两杯热水。水汽往上冒。

"梁星阳。"

"嗯。"

"你退了?"

"退了。"

"你甘心?"

"不甘心。"

"那你为什么退?"

"因为不退——558 个牌位就变成了我的武器。我不能拿他们当武器。"

"——"

"梁星阳。你知道吗。你这个人——"

"什么?"

"你什么都舍得。就是舍不得别人。"

"——"

"558 个人你已经不认识了。他们已经走了。但你舍不得拿他们当筹码。你宁可自己退——也不让他们变成你的工具。"

"——"

"这就是你跟西瓜观那些人的区别。他们拿什么都当工具。香火钱是工具,道籍是工具,关系是工具。你呢——你把工具放下了。"

"——"

"梁星阳。你放下了刀。但你没放下道。"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先退。退完了再说。"

"好。"

"——"

"梁星阳。不管你退到哪里——我跟着你。"

但事情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当我放弃之后,本来是一个很和平的退出。但他们偏偏非要再开除我一次。你知道吗?你退出不行——我必须开除你。

修真者联盟违背了通天大人物的意愿。他们为了他们的脸面,把我再开除一次。也就是你们看到的——我被开除道籍的那个文件。

把我开除之后,我本来想冷静地休息。

结果他们封了我全网的账号。把我出了西安。

那段时间我失去了自我。

你知道一个人突然失去所有发声渠道是什么感觉吗?不是沉默——是被消音。你张嘴喊,但没有人听得见。你写了一篇文章,但没有地方发。你打开手机,所有账号都灰了。你点进去——"该账号已被封禁"。

一个在网上弘道十年的人。一夜之间——没有了。

不是你选择沉默。是他们替你选择了沉默。

那种感觉像什么?像一个人被塞进了一个隔音的房间。你在里面喊,外面的人听不见。外面的人走过,不知道里面有人。你拍墙,墙是铁的。你踹门,门是锁的。

你开始怀疑自己——我是不是从来没有存在过?我写的那些东西,是不是从来没有被人看过?那 558 个名字,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如果没有人记得——他们是不是真的走了?

这个念头比任何恐吓都可怕。比通天人物的负面评价可怕。比修真者联盟的开除文件可怕。比所有打电话威胁要杀我的人可怕。

因为——你可以不怕死。但你怕被遗忘。你更怕——你替别人记住的那些人,被遗忘。

我甚至想选择自我了断生命。

那些日子的细节,我在《未尽的细节》里写过一些。天桥上的风。车流。松开栏杆的手。身后一双拖鞋跑了几条街的声音。

但有一个细节我没写过。

那天晚上,玄灵把我从天桥上拉回来以后——我们回到出租屋。她烧了一壶水。倒了两杯。一杯给我,一杯她自己端着。

她坐在床沿上。我也坐在床沿上。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两个人对着两杯热水。水汽从杯口往上冒。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梁星阳。"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跑那么远来找你吗?"

"——"

"因为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在桥上。"

"——"

"我醒过来一看——你不在。"

"——"

"我鞋都没穿对。一只拖鞋一只棉拖。跑出门才发现。但我不想回去换。我怕——回来就找不到你了。"

"——"

"梁星阳。你知道我跑到天桥底下的时候,看见的是什么吗?"

"什么?"

"你的手。你的手松开了栏杆。只留了一只手。"

"——"

"我抱住你的时候——你的身体是往前倾的。你不是站着。你是——半悬着。"

"——"

"我要是晚到一分钟——"

她没说完。

我端起杯子。水很烫。但我喝了一口。

"玄灵。"

"嗯。"

"我以后不会了。"

"你以前也说过这种话。"

"我没说过。"

"你以前说过'我没事'。你以前说过'我撑得住'。你以前说过'我不怕'。每一句都是假话。"

"——"

"梁星阳。你不需要跟我说你不会了。你只需要——以后出门的时候带上我。"

"——"

"你带上我。你站在桥上的时候——我在旁边。你站不住的时候——我拽着你。你拽不住的时候——我跟你一起掉。"

"玄灵——"

"我说的是真的。你不许自己收回去。你的命——我拽着呢。"

是玄灵解救了我。是玄灵救赎了我。

在这种过程中是一种磨练。当我熬过来了,我便是我。当我没有熬过来,你们也见不到现在的我。

所以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在合适的时候做了合适的事情,承担了自己的历史责任。在历史的过程中,我并不是一个英雄,而是按部就班地把该做的事做了。做别人没做的事,做别人不愿意干的事,不敢干的脏活累活。

你想想——在魔界入侵的时候,那么多人付出了生命。我做的这点事又算什么呢?

所以我是个很不足道的人。感谢岁月给我沉淀。

但有人说——梁星阳做这些事是为了名声。

有个朋友说得对。他说——梁星阳已经有名声了。梁星阳已经有足够的社会声誉了。他在网络上弘道那么多年,哪怕为了博取名声,他也不会冒这么大的政治风险。

这个朋友说得对。我没有任何野心。我只是想作为历史的旁观者或者说参与者,把这件事情忠实地记录一下,让后人有这段历史记忆。

时至今日,我始终记得修真者联盟砸毁牌位的那一天。

他们不敢进殿。

你想想——一群穿道袍的人,来砸自己祖师爷殿里的牌位。牌位上刻的是在魔界入侵中殉职的人的名字。他们要砸。他们奉命来砸。但——不敢进殿。

为什么不敢?因为他们心里清楚。他们知道这些牌位是什么。他们知道每一块牌位背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知道这些人是为保护老百姓而死的。

他们知道。但他们还是要砸。

不砸——通天人物那里交不了差。不砸——修真者联盟长老会那里交不了差。不砸——他们的位子坐不稳。

所以——砸。但不敢进殿。

逼着世权世秀念了一场经之后,才敢进殿。

为什么世权世秀还要去念这场经?没有办法。他们借助衙门的手段,尤其是西安衙门的手段,架着你要完成你最终的切割。

世权后来跟我说过那天的事。他说念经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冷——是恨。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低着头念。一个字一个字念。声音很稳。

世秀站在旁边。他年纪小。他后来跟我说——"师父,我念到第三遍的时候,眼泪下来了。但我没让他们看见。我低着头。"

世权世秀念经的时候——本来是晴空万里。

忽然空中雷霆大作。

不是远处打雷。是头顶。就在殿上方。一声。两声。三声。像有人拿锤子砸天。

修真者联盟和衙门的一些人站在那里瑟瑟发抖。

这就是因果。这就是念力。

他们哪怕当时毁掉了有形的牌位,也没办法毁掉我们心中的信仰。那一刻,那些牌位静静地待着。记录的过往,记录的历史。有我的执念,有魔界入侵的痕迹,有大家的执念,有众生的愿。

我后来听世权说了那些牌位被搬出来的经过。他们是装箱的。一箱一箱往外搬。搬的时候有人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怕的。有一个人搬箱子的绳断了,箱子掉在地上,牌位散了一地。他蹲下去捡。捡了两块——停了。不捡了。站起来走了。

他后来跟旁边的人说——"我不干了。"

旁边的人说——"你不干?你不干你干不了了。"

他说——"那我也不干了。"

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世权也没记住他的脸。但我知道——哪怕是来砸牌位的人里面,也有心里过不去的。

世权那天晚上没睡。他一个人在后院柴房——我以前写文章用的那间柴房。他听见他们搬牌位的声音。一箱一箱往外搬。搬到后院堆起来。

他等到晚上。等到所有人都睡了。等到后院只剩两只猫和一堆牌位。

他一个人。没有帮手。没有灯。用手摸着——一块一块捡。摸到枣木的纹路就收进袋子。摸到碎了的也收——碎了的名字还在。

第二天天不亮,他背着袋子下山。从终南山到镇上,从镇上到西安,从西安坐火车到湖北。

他冒着危险。不是小危险。修真者联盟的人第二天来清点"销毁成果"的时候,发现少了。他们查了。但世权已经到了湖北。

玄灵知道这件事以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梁星阳。牌位在湖北。名字在木头里。木头碎了——名字还在。修真者联盟毁得了牌位。毁不了那 558 个人。"

我自己问心无愧。因为我没有用他们来换取我的名利,也没有用他们做我的盾牌。曾经他们保护了我们。而我保护他们。

十一

天地有正气。舍身而济天下。

所以当你不得不放弃的时候——你可以放弃你自己。

这是我的选择。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舍身而济天下——这是我们华夏民族传承至今的原因。

可能我们很多人都没有机会做这样的事情。因为世间的苦难越少越好,我们的生活越平淡越好。但是这样的思绪、这样的情节,我希望大家能够记录一下。这样也可以明白——历史上那么多先贤先烈舍身卫国而付出的心境。

有人问我——梁星阳,你后悔吗?

不后悔。

有人问我——梁星阳,你恨他们吗?

不恨。也不原谅。

有人问我——梁星阳,你觉得自己是英雄吗?

不是。我只是一个在合适的时候做了合适事情的人。做别人没做的事,做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在魔界入侵的时候,那么多人付出了生命——我做的这点事算什么?

我不是英雄。但我也不是懦夫。

英雄是那些用血肉铸就长城的人。是那 558 个名字。是那些在一线战斗到最后一刻的护工、衙役、士兵、志愿者。是那些把最后一副防护留给别人的人。是那些在电话里跟家人说"我没事"然后转身进了病房再也没有出来的人。

我只是替他们记了一笔。

你们也是。你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你也在记。你可能不会背那 558 个名字。但你记住了有这么一件事。有这么一个冬天。有这么一群人。有这么一个道士,替他们记了一笔。

这就够了。

这一笔,修真者联盟可以毁。但世权藏了。碎了的名字还在。

这一笔,通天人物可以判。但历史不会跟着通天人物走。历史跟着真相走。

这一笔,西瓜观可以抹。但 558 个家庭的记忆抹不掉。他们的父母还记得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妻儿还记得他们的脸。他们的战友还记得他们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做的——不是什么壮举。是一个修道者该做的事。

道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藏的。

道在人间。道在每一个需要被记住的名字里。道在每一碗端到你面前的酸汤面里。道在每一个穿着拖鞋跑了几条街拽住你的人手里。

华夏文明之所以五千年不断,不是因为有多少通天人物。是因为——在每一个最难的关头,都有普通人站出来,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扛别人扛不动的担子。然后默默退场。

你就是那些普通人之一。

那个冬天,你待在家里不出门。你戴着口罩去排队买菜。你在电话里跟父母说"我没事,你们别担心"。你把最后一包口罩分给了邻居。你在网上转了一条求助信息。你在评论区打了一个"加油"。

你做了你能做的。

我做了我能做的。

他们做了他们能做的——用命。

丘祖万里西行见成吉思汗,一言止杀。不是为了名声。是因为——该做。

文天祥从容就义。不是为了名声。是因为——该做。

558 个名字里的人逆行冲进疫区。不是为了名声。是因为——该做。

我记录他们的名字。不是为了名声。是因为——该做。

该做的事做了,就够了。

玄灵现在在我旁边。武汉的小工作室。窗外长江支流的水在流。浑的,但在流。

"玄灵。"

"嗯。"

"这篇文章写完了。"

"——"

"你看看吗?"

"等我把这坛泡椒塞完。"

"——"

"梁星阳。"

"嗯。"

"你写了 558 的事?"

"写了。"

"你写了退出的选择?"

"写了。"

"你写了天桥上的事?"

"——"

"写了。"

她没说话。帘子后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掀开帘子走出来,手上有泡椒的红油。

"梁星阳。"

"嗯。"

"你最后一句写的什么?"

"写的——当你不得不放弃的时候,你可以放弃你自己。"

"——"

"你以前不敢写这句。"

"现在敢了。"

"为什么?"

"因为放弃自己——不等于放弃道。放弃名利、放弃名声、放弃道籍——这些可以放弃。但道不能放弃。"

"——"

"梁星阳。你终于想明白了。"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终于懂了"的表情。

"那你把它发出去。"

"——"

"发。别犹豫。"

"——"

"梁星阳。你写了的东西——他们删不掉。删了这一篇,还有下一篇。封了这个号,你还会开新的。他们封得了号,封不了你脑子里记着的东西。"

她说完,转身回了帘子后面。我听见她继续往坛子里塞辣椒。辣椒塞进坛子里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

窗外长江支流的水声传进来。武汉的夏天,热得发闷。落地扇在转,叶片打到笼子上,咔咔地响。

我把手放在键盘上。手指头有点凉。

然后我按了发送。

后记·给正在不得不放弃的你

这篇文章不是让你学会放弃。

是让你知道——有些放弃,不是认输。是选择。

当你必须放弃的时候——放弃名利,放弃名声,放弃那些本不属于你的东西。但不要放弃你自己。不要放弃你信的那件事。

558 块牌位,我放弃了。但我没忘记。世权替我藏了。碎了的名字还在木头纹路里。

道籍,我放弃了。但我还在弘道。道籍是人发的。道在我心里。

西安,我放弃了。但我在武汉重新开始了。水是浑的,但水在流。

你也一样。

你放弃的那些东西——工作、关系、面子、身份——它们本来就不是你的。它们是社会给你的标签。标签撕了,你还是你。

但你信的那件事——不管是道,是良心,是对家人的爱,是对陌生人的善意——那件事不能放弃。

因为那件事——才是你。

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在你不不得不放弃的时候,别轻易放弃。在你不得不放弃的时候,别放弃你自己。

如果你是那个冬天过来的人,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已经做过了。你活下来了。你撑过来了。你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