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边雪

天府沃野，智慧愈浓。“两个人能养1.5万头猪，两个人也能养15万只鸡，一位农民按个键就能完成几十亩地的植保作业。”中国工程院院士、国家农业信息化工程技术研究中心主任赵春江用一连串案例，描绘AI重构农业的清晰图景。

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提出，“因地制宜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促进人工智能与农业发展相结合”，为当前全国春耕生产提供了指导方向。在赵春江眼中，AI正在成为智慧农业的“核心引擎”，推动农业生产从精准化走向智能化，并催生出全新的农业科研与生产范式。

“时下爆火的‘OPC’模式，即通过大量‘数字员工’替代人工，实现少人化、无人化生产，可以为保障粮食安全、应对农村老龄化提供一条可触及的技术路径。”赵春江说。

田间地头的“数字员工”：从无人机到无人农场

当不少行业还在讨论“数字员工”能否替代白领时，农业领域的“数字员工”早已下田。

中国作为世界最大的农业无人机使用国，超过30万架无人机驰骋在广袤田垄上方，年作业面积突破4.6亿亩。2025年，农作物耕种收综合机械化率达到76.7%，农业科技进步贡献率超过64%。这些数字背后，是AI技术从感知、决策到执行全链条持续渗透的强烈信号。

“中国已成为全球最大的农业无人机使用国。”赵春江表示，联合国粮农组织也在推广农业无人机技术，并向中国学习经验。无人机不仅能实现路径自动规划、自主避障，效率更是惊人，“半天就能干完一个人7天才能干完的活，还解决了高温酷暑下的人员安全问题。”

这仅仅是农业AI应用的冰山一角。从北京通州全流程人工智能种植示范，到四川等地的楼房养猪、植物工厂，智能感知、自主决策、精准执行技术正贯穿“耕种管收”各个环节，再到西北民勤、永昌的设施大棚内，物联网传感器实时监测作物长势。农耕生产的科技含量正在加深：AI赋能下，如今两人管理200头奶牛、两人养殖5000尾鱼的无人或少人化生产模式已变为现实。

放眼全球，无人化农场已成为大国农业角力的新高地。赵春江介绍，欧盟早已布局面向2030年的无人农场项目，田间机器人可以昼夜不停作业。美国农业部发布了《人工智能发展战略》，将农机自动化与智能化、精准农业与数据决策、生物育种与基因组AI列为三大重点方向。“根据美国农业部的相关报告，2025年美国已有约60%的农场使用人工智能驱动的智慧农业生产技术。我国也通过‘AI+’行动，明确提出发展智能农机、农业机器人等智能装备，推动人工智能在农业生产全流程应用，构建数智农业产业链。”

“未来农业的典型场景，就是拖拉机在田间自主感知土壤信息、自主决策、自动执行作业。”在赵春江看来，将人工智能技术与“OPC”理念结合，把每个生产环节用数字化工具替代人工，形成多智能体协同链条，最终打造全天候、全过程、全空间的无人农场，正是未来农业的新范式。

从感知层面的无人机搭载多光谱传感器进行大田扫描、农业传感器阵列在极端条件下的布建，到决策层面对跨尺度、跨区域的农业要素进行一田一策、一地一案的AI大模型建模支撑，再到无人驾驶拖拉机、植保机器人和智能灌溉系统的自主作业执行，AI正推动农业智能化从单点突破走向贯穿全流程革命。“但这个产业链特别长，技术体系非常复杂，完全脱离人还很难做到，但最大限度减少对人的依赖，正在快速推进。”赵春江指出。

种菜也能日赚30万 如何落到小农户身上？

“宏大”的智慧农业图景之外，如何让中小规模种植养殖户也能用上、用得起，是决定AI农业能否全面铺开的关键。

对此，赵春江分享了一个案例：在大棚蔬菜种植中，一个两人团队依靠智能化装备，白天黑夜连轴种菜，把设备运到场地、提供技术服务，平均一天能赚30万元。这种将智能设备、算法与具体种植需求紧密结合，如同“交钥匙”工程般的农业服务模式，使得“小农户”与“高科技”之间的鸿沟并非不可逾越。

赵春江也直指当前智慧农业面临的挑战：高端农业传感器在很大程度上仍依赖进口，同时小农户经营模式对技术的成本与适配性要求极高。这正是他提出技术必须“可自控”且“低成本普惠化”的现实背景。

“为什么这次国家复杂系统与工程科学重大项目中必须把农业包进去？就是因为农业涉及太多不可控因素，产业链长、任务多样，做成复杂巨系统很困难。但不能复杂就不做，必须针对每个环节研发专用的‘数字员工’，让技术变得简单、便宜。”

警惕AI泡沫 农业的“智能体”元年还有多远？

AI赋能千行百业之际，赵春江也保持着冷静的观察，他提醒，人工智能正快速迭代，尤其是2025年以来，具身智能、多智能体技术发展迅猛，很多头部企业市值高涨，但“我们应警惕AI泡沫问题，市值跟真实世界实际价值之间有出入。”如何让人工智能真正在产业中扎下根、创造真实价值，是比技术狂飙更重要的问题。

在农业领域，多智能体的商业化初具规模，赵春江展望，未来随着具身智能、群体智能的成熟，农业OPC模式从内容生产到复杂执行的能力都将大大加强，推动农业实现更高质量、更高效率、更可持续的发展。而这个过程中，让赵春江心心念念的不仅是改变农耕模式的先进AI技术，还有那些留守在农村的老人。

“农村空心化，进入老龄化社会后更明显。”赵春江专门提到IBM所总结的“农民聊天机器人”场景，它不仅能够回答生产生活问题，还能给予老人心理慰藉，“AI不仅要种地，还能陪伴。重塑传统农业，核心就是提高效率、减少对人的依赖，让人从繁重劳作中解放出来。”赵春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