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2日,中国税务报A1版刊登《某知名平台企业跨境逃避税被要求补税5.479亿元》文章。被匿名的企业没有名字,但5.479亿元是全网唯一的指纹。对照财报,很快就能锁定纳斯达克上市的挚文集团,陌陌的母公司。

实际上,5.479亿元中的3.561亿元在去年9月就已上缴,其余部分作了计提;公司也在去年Q2的英文财报中披露了这件事。但是,当时并没有进入大众视野。

直到7月20日,人民网、中新社、中国青年报等从国家税务总局获悉并对外公开。两天后,中国税务报将其登上头版。

一桩去年就出现的旧案,在这个七月,忽然有了头版的待遇。

税是怎么算的,报道中很清楚;比旧案本身更值得关注的,是挚文集团本身,从墙皮上裂开的一道缝往里看,才能看到这座房子的真实样貌。

陌陌的运营主体北京陌陌,向上层的陌陌香港分配股息。

按照内地与香港的税收安排,香港公司如果被定认为股息的“受益所有人”,预提所得税可以按5%的优惠税率缴纳;认定不了,就要回到10%的标准税率。一倍的差额,落到挚文 2024年4月到2025年4月的派息上,就是5.479亿:已分配股息补缴3.561亿,尚未分配的部分计提1.918亿。

2025年Q2,挚文因为这件事由盈转亏:归母净利润由上年同期盈利3.98亿元转为亏损1.40亿元。

公开财报显示,至少从2020年到2023年,挚文一直按10%缴纳税款。2024年4月,挚文首次改按5%优惠税率申报;直到2025年8月底,税务机关要求恢复适用10%税率。

在2025年Q2的电话会议上,CFO彭晖的表态颇为微妙:公司称此前按5%申报经过多次审查、当时未被提出异议,并强调这一做法并非挚文独有,架构相似的其他公司同样如此。

税务机关认定,香港公司缺乏与所得相匹配的实质经营。

第一,无实际经营场所,不开展任何实质性的经营活动。

第二,无本地雇员,不具备履行投资控股管理功能的团队。

第三,无独立决策权,治理结构高度受限仅设一名由美国最终控制方任命的董事。

第四,资金快速转付,收到境内股息后3个工作日内即转付给开曼母公司,是典型的“过手转付”模式。

这几点,完全符合国家税务总局发布的《关于税收协定中受益所有人有关问题的公告》第二条中不利于受益所有人身份的因素。

顺着这张税单往下看,还有一层更实际的问题:这笔税是境内利润沿离岸架构向上分配产生的。

2023年至2025年,北京陌陌向香港母公司宣告的股息为18亿元、60亿元和8亿元。

挚文在英文财报中把补税解释为税务机关对优惠税率资格的“重新评估”。但从5%到10%,解释不了为什么大规模的境内利润需要向离岸层转移。挚文把钱留在哪里,又准备用来做什么?

2025年,挚文营收103.671亿元,同比下降1.9%;归母净利润8.04亿元,同比下降22.7%。把时间拉长,曲线更陡:2019年到2024年,挚文营收从约170亿元缩水到约106亿元,净利润从约30亿元跌到约10亿元,5年跌去六成半。

付费用户(包括探探)从1380万降到今年Q1的430万,其中,陌陌付费用户只剩370万,同比再降11.9%;探探60万,下降25%;营收连续11个季度同比下滑。

挚文98.5%的收入仍来自虚拟礼物和会员订阅等增值服务。陌生人社交这门生意,押在这一根柱上。

还记得挚文在2018年收购探探时出手近8亿美元,同年市值一度升至111亿美元,那是挚文最风光的时刻。此前,它已借直播完成从陌生人社交到泛娱乐化平台的商业化跃迁。2018年,直播贡献了近八成收入,陌陌一度被市场视为互联网公司依靠新业务重获增长的“第二春”样本。

直播收入在2019年见顶后,流量迁移、消费转弱与监管收紧接踵而至。2022年,四部门要求取消打赏榜单、禁止以打赏额度排名;今年4月,网信办再出新规,要求平台提供用户自设的单次、单日打赏限额功能,未经用户同意不得公开消费统计数据。对于陌陌而言,当年那套增长机制正在失效。

第二次转型始终没有到来。挚文先后上线哇偶、对眼、赫兹等20多款新App,覆盖短视频、语音、元宇宙社交,始终没有形成第二条增长曲线。2020年交棒给王力的创始人唐岩,2022年10月重新坐回CEO的位置。市场期待的二次创业,等来的只是持续收缩。

从2019年起,即使主业不断收缩,挚文的派息从未间断,2025年和2026年实际派息分别为4787.3万美元和4120万美元。

今年,唐岩及其配偶分别通过家族信托受益持有约4018万股B类普通股,夫妻双方对应的股息合计约1125万美元,接近8000万元人民币。不过,看起来“从未断供”,但2026年的派息总额降至4120万美元,只相当于高点的四分之一左右。

截至2026年Q1,挚文持有的现金、存款、短期投资等合计约12.41亿美元;截至7月23日,市值却只有约8.76亿美元。2018年市值111亿美元的那家公司,如今跌去了九成。

5.479亿税单的来路逐渐明朗:境内利润要出去分红就要经过香港母公司;过的越多,5%与10%之间差出来的税就越多。分红越多,税单越大。5.479亿元是离岸股东回报模式中的税务摩擦成本。境内利润要变成境外股东手中的分红,就得经过香港公司;如今,这条路没有被堵住,但挚文原先按5%缴纳的“通行费”,被重新核定为10%。

税务机关认定香港公司没有商业实质,市场定价本质上类似:壳是空的,壳背后的公司也在变空。

挚文财报里最重要的向上曲线来自海外。2025年,挚文海外营收20亿元,同比增长70.8%。

中东和北非的音视频社交,几乎承包了这家公司全部的增长想象。SoulChill在2024年收入接近10亿元,2025年进一步突破10亿元。2025年Q1,它一度贡献了约七成海外收入。所谓的产品矩阵,高度依赖单一支点。

SoulChill是一款面向中东的语音房社交产品,在语音房里刷礼物,打赏主播,本质上把陌陌的秀场生意搬到了利雅得和巴格达。

这条赛道很拥挤,全球泛娱乐收入榜前列的八款语音房聊天产品,七款出自中国公司,Yalla、YoHo、SUGO和SoulChill抢的是同一批用户。

更麻烦的是模式差异——SoulChill走PGC(专业生产内容)路线,主播和公会分成吃掉不少利润,走UGC(用户生产内容)路线的对手赚得更轻松;被称作“中东小腾讯”的Yalla,旗舰产品在沙特畅销榜的排名一路下滑。前辈的今天,未必不是后来者的明天。

更大的不确定性来自市场本身。挚文海外社交娱乐业务主要押注中东和北非,这些地区面临持续的地缘冲突,同时存在因国家而异的数据、内容审查、互联网服务牌照和政府许可要求。

对依赖语音房、视频互动和虚拟礼物的产品而言,一次下架、支付渠道调整或内容规则变化,都可能直接切断获客和变现链条。国内业务的问题是缓慢失血,海外业务的风险则可能表现为某个市场突然关门。

挚文自己给出的预期是今年海外收入要达到30亿元上下。目标很高,它要对冲的是一个在不断缩水的国内市场。

体量上,海外接不住国内。2025年,挚文国内收入减少10.25亿元;海外收入增加8.29亿元,抵消了约81%的国内降幅。到了今年第一季度,国内收入同比减少3.18亿元,海外只增加1.83亿元,对冲比例降至57.5%。海外增量只能填上国内减量的58%左右。

海外的增长是减速伞,还不能当做救命绳。海外的语音房和国内的直播间,卖的是同一样东西,增值服务那一根支柱,搬到中东还是那一根。

这张税单不只是挚文一家的烫手山芋。开曼上市主体、香港中间控股、境内WFOE——过去二十年,这套架构是几乎所有红筹企业的标准搭法。按5%测算境内利润经香港出境的税务成本,是一种惯例。

阿里在20-F年报中明确指出,中国公司向非居民企业投资者宣告的股息通常征收5%至10%的预提所得税。意思就是,税率存在5%到10%的不确定性,提前打了预防针。

京东按5%计提,同时明确如果香港公司被认定不具备受益所有人资格,税务机关可以事后将税率调回10%并追补差额。

B站则因为多数境内主体仍处于累计亏损状态,尚未计提这笔预提所得税。

这是同一颗雷的三种暴露状态,阿里已经计提,京东明确预警,B站还没形成足够的分红税基。

7月22日那张头版刊出时,过去期间的税务处理已经落地,挚文开始按10%为未来分红计税。这桩税案从执行和财务层面看基本闭环。

没有闭环的是公司本身。账上现金比市值还高,国内基本盘在失血,增长押在中东和北非,利润最确定的去向是分掉。5.479亿补缴的是过去两年的股息,照见的是陌陌这十年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