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ub提要：世界著名经济学家杰弗里·萨克斯（Jeffrey Sachs）在贝尔格莱德“视野・可持续发展与互联互通高级别论坛”（HORIZONS |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and Connectivity Forum）上指出，中国崛起是现代历史上最重要、也最有利的发展之一，欧洲和美国不应对此感到悲叹或恐惧，而应感到高兴。欧洲持续数百年的优势地位正在结束，这既合理，也值得庆幸。
杰弗里・萨克斯教授发言（图源：新华网）
北京对话获授权发布杰弗里・萨克斯发言原文及中译版本如下：
女士们、先生们：
很高兴与大家一起相聚贝尔格莱德，在Vuk以及Horizons的支持下参加此次活动。我对获得这一奖项（注：Sustainability & Connectivity Award）深怀感激，它对我意义非凡。正如Vuk所说，我们已经共同度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的美好时光，而我十分珍惜这一切。
Vuk是一位令人赞叹的人。他在校学习期间，是任何人都梦寐以求的学生——富有创造力、品格高尚、富有远见。他在真正地连接世界。Vuk曾担任联合国大会主席，并且确实促成了世界各国就一系列共同目标达成共识。今天，我们正是为了讨论、理解并实现这些目标而聚集在这里。因此，对我而言，这个奖项也象征着与Vuk相遇的喜悦。我感到无比欣慰、荣幸和高兴的是，也许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我曾经给予过一点帮助。Vuk，我们为你所做的一切感到无比骄傲。
我们也为塞尔维亚感到骄傲。在这个复杂的世界中，塞尔维亚正在找到正确的发展道路。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尤其是在各种声音此起彼伏的时候——有人告诉你不要这样做；有人告诉你绝不能那样做；有人要求你必须这样做；还有人指责你站错了队伍。塞尔维亚深刻地理解了这个根本道理，这或许与其拥有漫长、复杂而丰富的历史，长期作为众多文明、帝国和冲突的连接者与边疆地带有关。塞尔维亚认识到，在当今世界，它真正的角色和使命就在于“互联互通”，这也正是Horizons所倡导的理念。
首先，Horizons富有创造性地创立聚焦可持续发展与互联互通的新论坛，是一项了不起的创举。在此向你们表示祝贺。女士们、先生们，如果你们还不了解这本刊物，那么你们应该去了解，不仅要知道它是什么，更应该认真阅读它的每一期内容。毫不夸张地说，它是当今国际关系领域里当之无愧的最佳刊物。之所以如此，正如Vuk所说，是因为它能够兼顾各方观点，吸纳不同立场的声音，并且将世界各个地区联系在一起。
在美国有一本与Horizons相似的刊物——Foreign Affairs。但我不得不说，它已经被Horizons远远甩在了身后。因为Horizons是在拓展讨论与对话，而Foreign Affairs只是不断告诉美国人：你们没问题，你们依然是世界第一，一切都很好。在我看来，它几乎变成了针对我们那个高度焦虑国家的一场心理学罗夏墨迹测验（Rorschach test）。它唯一试图做的事情，就是不断安慰美国人。而Horizons试图做的，则是理解这个世界。因此，这是一项非凡的贡献。
我们正处于世界历史上一个极其有趣的时刻，每天、每小时都在发生很多事，我们必须不断努力去理解这些事件。它们持续分裂我们的既有认知，并迫使我们重新思考世界。如果各位允许的话，我想带大家回到250年前，从历史中获得一些更广阔的视角。有趣的是，今年恰好是四个极其重要历史事件发生的第250周年。如果我们能够理解这些事件，我们就能够更好地理解“可持续发展”和“互联互通”这两个主题。
1776年发生的最重要事件是什么？答案是，詹姆斯·瓦特（James Watt）为其改良的蒸汽机申请并获得专利。蒸汽机是过去250年来最具决定性意义的技术变革，有了蒸汽机，才催生了现代经济体系和工业化发展进程，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才产生了气候变化问题。
瓦特在1776年所做的事情，是在一种已经存在约一百年的发明基础上进行改进。他通过为旧式蒸汽机增加冷凝器，使其具备了商业应用价值。而这一创新使英国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工业强国。19世纪，英国成为世界最强大的霸权国家，掌控海洋。英国在世界各地肆意打击它能打得过的所有国家，建立起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帝国。这个话题与我们今天的讨论密切相关，我稍后还会谈到。但更重要的是，蒸汽机首次使持续性的经济增长成为可能，这是人类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现象。
1776年第二个最重要的历史事件，是亚当·斯密（Adam Smith）出版了《国富论》（The Wealth of Nations），这本书开创了我的职业——经济学。因此，这部经济学的奠基之作与我们今天讨论的问题密切相关。
1776年第三个重要历史事件，是《罗马帝国衰亡史》（The Decline and Fall of the Roman Empire）出版。正如大家所知，在这部著作中，爱德华·吉本（Edward Gibbon）讲述了从罗马帝国崛起到东罗马帝国被奥斯曼帝国征服的两千年历史。这是一部关于西方历史的宏大史诗。更重要的是，它帮助我们理解了一个根本事实：地缘政治格局会发生深刻变化。罗马曾经达到辉煌的顶峰，但随后走向衰落和灭亡。
1776年第四个重要历史事件，是美国独立建国。今年我们正在庆祝这一建国纪念日，可以说是在举办一场生日派对。但坦率地说，如今美国国内的气氛有些特殊，以至于许多人甚至有些困惑：我们究竟是否应该如此庆祝。有意思的是，当亚当·斯密撰写《国富论》时，其中有很长的一部分内容是在劝告英国政府：“放他们走吧，我们仍然可以和他们做生意。要获得成功，并不需要殖民帝国，也不需要控制殖民地；我们需要的是贸易和互联互通，只有国际间的联系，才能带来真正的繁荣。”然而，英国政府并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观点，而是发动战争，试图重新控制北美殖民地。随后，法国介入战争，正是由于法国的支持，美国才在1781年赢得独立战争。
有趣的是，仅仅几年之后，法国为了帮助北美殖民地赢得战争投入了巨额资金，以至于到18世纪80年代末，国家财政濒临破产。随后便发生1789年的法国大革命。这背后一个重要原因，正是长期战争所累积的巨额债务。因此，我想对布鲁塞尔说一句：对于当前欧洲重新军事化的兴奋劲儿，还是小心为好。军事扩张是非常昂贵的。如果你们执意走这条路，最终可能会把自己拖入财政破产，这并不值得。
我想借助亚当·斯密的思想，来帮助我们理解刚才提到的这四个关键历史事件，以及它们与今天世界的关系。如果各位允许的话，我想朗读《国富论》中我最喜欢的一段文字：
“美洲的发现，以及利用好望角通往东印度群岛航路的发现，是人类历史上所记载的最伟大、最重要的两桩事件。它们所产生的影响已经十分巨大。然而，自从这些发现仅仅过去了两三个世纪，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人们不可能看清其全部后果。”
亚当·斯密写《国富论》的时间是1776年。哥伦布发现美洲是在1492年，而从好望角通往亚洲的海上航路则是在1498年发现的。也就是说，距离这些事件发生大约已经过去了275年，即便如此，亚当·斯密仍然认为，我们无法完全判断这些发现究竟给世界带来了什么。亚当·斯密写道：
“通过在某种程度上把世界上最遥远的地区联系起来，使它们能够互通有无，增进彼此的福祉、并激励彼此的产业发展，从总体上看，这些发现似乎应当带来积极的结果。”
换句话说，美洲、欧洲与亚洲之间通过海上航线实现了联通。亚当·斯密认为：“这本应是一件好事。”
然而，他紧接指出：“对于东印度和西印度的原住民而言，这些发现所带来的全部商业利益，都被由此造成的灾难与不幸所吞噬和抵消了。”
亚当·斯密的意思是，欧洲当时拥有压倒性的力量，他们凭借优势力量征服和压迫了原住民，而非通过全球化来提升原住民的福祉。
随后，亚当·斯密又进一步写道：
“未来某一天，那些国家的居民或许会变得更加强大，而欧洲人则可能相对衰弱。届时，世界各地的人们或许能够达到一种力量与勇气上的平衡。正是这种相互畏惧所产生的威慑，才能迫使各独立国家克制彼此的不义之举，并学会相互尊重。”
他进一步指出：“要实现这种力量上的均衡，没有什么比知识和各种改进成果的广泛传播更有可能。而这种传播，正是遍及各国之间的大规模贸易自然而然带来的结果。”
亚当·斯密究竟想表达什么？他是在说，到1776年为止，本应让所有人共同受益的全球连接，实际上主要惠及了欧洲，却损害了世界其他地区，因为其他地区面对的是更强大的力量。而到了19世纪，随着工业化的发展，这种力量差距进一步扩大。欧洲殖民了亚洲的大部分地区；到19世纪末，几乎整个非洲也被欧洲列强瓜分。对于当地居民而言，那绝不是一段美好的历史。
但亚当·斯密认为，国际贸易与交流最终会传播知识、思想、创新和改进成果，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技术进步，从而使世界各个地区都能够发展起来。亚当·斯密所处的时代，恰好位于哥伦布时代与我们今天之间的中点。而我的结论是，他完全说对了。因为我们今天正生活在他所预见的时代，欧洲持续数百年的优势地位正在结束，而且这种结束既合理，也值得庆幸。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人才无处不在，技术无处不在，能力也无处不在。
过去40年来世界最重要、最具决定性的力量再平衡，无疑就是中国的崛起。这是现代历史上最重要、也最有利的发展之一。欧洲和美国不应该对此感到悲叹或恐惧，相反，我们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中国是一个伟大而古老的文明，为世界作出了巨大的贡献。1275年，马可·波罗（Marco Polo）来到中国，看到的是一个令人惊叹地领先于故乡威尼斯的世界。因此，当他把自己的见闻带回欧洲时，无论是纸币这种当时欧洲闻所未闻的事物，还是中国的其他先进成就，很多人根本不相信他。
马可·波罗旅行中国路线图（图源：新浪财经）
今天正在发生的东西方力量再平衡，对世界而言是一件好事。因为在过去的时间里，欧洲虽然取得了重大的技术进步，却往往以咄咄逼人的、军事化的、带有偏见的方式施加于世界其他地区。而今天，我们正进入一个技术成果能够被共享的时代，识字教育和技术能力正在传播到世界各个角落，包括亚洲和非洲最偏远的乡村。
因此，我们正处于一个深刻变革的时代。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变革的重要性，丝毫不亚于1490年代欧洲人发现通往美洲和亚洲的海上航路。这是一个可能极其辉煌的时代。
然而，这令美国的一些领导人感到抓狂。这是因为，如果你长期处于世界第一的位置，并坚信自己理应永远是世界第一；如果你相信自己的特殊身份永恒存在，那么世界其他地区的崛起就会被视为一种威胁，而不是一种成就。它会被看作对自身特权的削弱，而不是世界其他国家通过努力、创新和能力建设所取得的伟大成果。
张传卫董事长（Zhang Chuanwei）正在推动的清洁能源事业是送给全世界的一份礼物。明阳（Ming Yang）以及众多中国企业所创造的能力，同样如此。还有比亚迪——正是它让我今天能够按时抵达萨瓦中心。这些企业所提供的，是造福全世界的解决方案。它们并不是针对美国，也不是针对欧洲。它们所代表的是一个古老而伟大的文明的复兴。
这个文明在过去两百年间饱受压迫，尤其是在19世纪到20世纪中叶的约150年间，长期受到更强大国家的打击。我所说的更强大，并不是道德上更优越，也不是文化上更高明，而仅仅是在力量层面更强大。首先是欧洲列强，后来则包括率先实现工业化的日本。
我们正处于这样一个再平衡的历史时刻。世界许多地区正在为人类贡献新的知识和新的解决方案。而这也将我们带回到“可持续发展”和“互联互通”这一主题。同时，也让我们重新思考250年前的那些关键历史事件。
1776年，詹姆斯·瓦特完善蒸汽机技术，由此开启了现代工业文明和现代经济体系。他不仅开启了工业化时代，也为随后175年的英国帝国扩张提供了技术基础。与此同时，他也开启了人类大规模影响自然环境的时代。正是在那个时候，人类开始以前所未有的规模使用化石燃料。19世纪，煤炭的使用迅速扩大，原本煤炭仅用于少量英国家庭取暖。随后，在19世纪七八十年代，随着戴姆勒-奔驰（Daimler-Benz）发明内燃机，人类开始大规模利用石油。20世纪初，喷气式发动机和燃气轮机的出现进一步推动了这一进程。人类不仅走上了全球经济快速增长的道路——尽管这种增长并不均衡，同时也走上了一条人为改变地球环境的道路，而且这种改变正变得越来越危险。
我来自一个由八十多岁总统领导的国家，而他认为气候变化是一场骗局。对此，我只能表示遗憾。我也可以告诉大家，他成长过程中显然从未上过气候变化的课程。他年纪太大，以至于不愿理解这一问题，而石油产业给予他的丰厚资金，也使他缺乏理解这一问题的动力。但如果在座还有人怀疑气候变化，我想告诉大家一个基本事实。早在1896年，我们今天所知道的许多关键知识其实就已经被发现了。当时，一位刚刚经历失恋的瑞典化学家阿伦尼乌斯（Arrhenius），花费数月时间，仅凭纸和笔建立了一个气候变化方程。他计算出：如果大气中的二氧化碳浓度翻倍，地球平均气温将上升约5摄氏度。这一切发生在1896年。
美国总统特朗普在联合国大会第八十届会议的一般性辩论中发表讲话，批评气候“骗局”（图源：联合国新闻）
因此，对于我们正在经历的气候变化，根本不存在任何科学上的怀疑。今年，我们很可能将迎来过去一万年以来最炎热的一年，即便不是今年，也极有可能是明年，因为一个强烈的厄尔尼诺（El Nino）现象正在形成。
那么，这与我们今天有什么关系？答案是：我们必须停止使用化石燃料。蒸汽机的发明是过去250年来最重要的技术变革。但今天，张董事长的风力发电机比蒸汽机更重要；比亚迪的电动车比内燃机汽车更重要；隆基绿能（LONGi）的太阳能电池板，如今每瓦仅售8美分，过去20年成本下降了约一千倍，同样更加重要。因为人类已经实现了数千年的互联互通，而我们现在必须把这种互联互通与地球的可持续发展结合起来。
Vuk的构想——推动中国、欧洲以及两者之间所有地区加强联系，完全切中了时代主题。你们这样做非常明智。这只是未来众多重要会议中的第一次。因为当下正是东西方加强合作、共同实现可持续繁荣的关键时刻，也是实现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的关键时刻。Vuk本人也为这些目标的形成作出了巨大贡献。
这些目标的核心理念是：我们希望拥有现代经济带来的繁荣；希望享受交通运输带来的便利；希望继续使用我们喜爱并依赖的汽车；希望拥有支撑现代社会运转的电力系统。我们当然希望拥有这一切。但我们不能继续依赖1776年的技术，甚至不能继续依赖1884年的技术。戴姆勒-奔驰（Daimler-Benz）发明内燃机无疑是伟大的成就。然而，如果我们希望建设理想中的未来世界，就必须全面迈向电动化交通。17项可持续发展目标为我们指明了方向。而这个论坛正在做的，则是将这些目标转化为现实。因为实现这些目标不仅需要制定愿景，更需要建立商业联系、推动投资合作，并以开放的心态迎接一个多极化、多中心、愿意合作的新世界。
当我们迈入这个新时代时，我想说，塞尔维亚其实在十年、二十年前就已经看清了这一趋势。你们一直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你们欢迎中国投资。你们没有被所谓“中国威胁论”以及美国对华制裁所吓倒。在我看来，美国和欧洲今天所经历的，正是亚当·斯密所预见的那个长达五百年的时代的结束。西方主导世界的时代正在结束，一个真正多极化的世界正在到来。这并不意味着欧洲会失去繁荣，完全不是。它意味着繁荣正在被世界共享，也意味着世界上一小部分地区决定其他所有人命运的时代已经结束——谢天谢地，这个时代终于结束了。
昨天，美国总统参加了七国集团峰会上并称“我是老板（I’m the boss）”。但事实上，没有多少人真正关注那场G7峰会。因为由中国、俄罗斯、印度、南非、巴西以及其他成员组成的金砖国家，已经在超越了G7。金砖国家占全球GDP的41%，人口接近世界总人口的一半。而G7仅占全球GDP的28%，人口仅占全球的约12%。
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在法国埃维昂参加七国集团峰会间隙与法国总统马克龙举行双边会晤（图源：美国之音中文网）
女士们、先生们，最重要的一点是：一个更加公平的世界并不意味着一个更加贫穷的世界。恰恰相反，它意味着一个更加富裕的世界；一个更加和平的世界；一个能够真正解决重大挑战的世界。无论是绿色与数字化转型，还是确保每一个孩子与每一个家庭都能获得优质教育和医疗服务——这些都是可持续发展目标所描绘的未来。
只要我们携手合作，就没有什么目标无法实现。事实上，在实现2015年通过的可持续发展目标的道路上，我们已经不存在任何技术障碍。真正的问题，是我们的思维方式。关键在于认识到：当今时代最重要的两件事，就是可持续发展与互联互通。
谢谢你，塞尔维亚。谢谢你们如此迅速地看清了方向。